勞山道士

01邑有王生，行七，故家子。少慕道，聞勞山多仙人，負笈往遊。

縣城裡有位王生，排行第七，是世家子弟。他從小仰慕道術，聽說勞山有許多仙人，便背著書箱前往訪道。

02登一頂，有觀宇，甚幽。

登上一座山峰，看見一所十分幽靜的道觀。

03一道士坐蒲團上，素髮垂領，而神觀爽邁。叩而與語，理甚玄妙。

一位道士坐在蒲團上，白髮垂到頸部，神采容貌爽朗超俗。王生拜見並和他談話，覺得道理十分玄妙。

04請師之，道士曰：「恐嬌惰不能作苦。」答言：「能之。」

王生請求拜他為師。道士說：「只怕你嬌弱懶散，不能吃苦。」王生回答：「我能。」

05其門人甚眾，薄暮畢集，王俱與稽首，遂留觀中。

道士的門徒很多，傍晚全都聚集，王生逐一向他們行禮，於是留在道觀。

06凌晨，道士呼王去，授以斧，使隨眾採樵。王謹受教。

天剛亮，道士叫王生去，給他斧頭，要他跟眾人砍柴。王生恭敬領命。

07過月餘，手足重繭，不堪其苦，陰有歸志。

過了一個多月，他手腳長滿厚繭，忍受不了辛苦，暗中有了回家的念頭。

08一夕歸，見二人與師共酌。日已暮，尚無燈燭。師乃剪紙如鏡，黏壁間。俄頃，月明輝室，光鑑毫芒。

一天傍晚回來，他看見兩人和師父飲酒。天已黑卻沒有燈燭，師父剪了一張鏡子般的圓紙黏在牆上，不久月光照亮室內，細微之物都看得清楚。

09諸門人環聽奔走。一客曰：「良宵勝樂，不可不同。」乃於案上取壺酒，分賚諸徒，且囑盡醉。

眾門徒圍在旁邊聽候差遣。一位客人說良辰美景不可不共享，便拿桌上的一壺酒分給眾徒，還囑咐大家盡情喝醉。

10王自思：「七、八人，壺酒何能遍給？」遂各覓盎盂，競飲先釂，惟恐樽盡，而往復挹注，竟不少減。心奇之。

王生心想七八個人怎能靠一壺酒全都喝到；眾人找來酒器爭先喝乾，不斷斟酒，壺中酒竟一點也沒少，王生十分驚奇。

11俄，一客曰：「蒙賜月明之照，乃爾寂飲，何不呼嫦娥來？」乃以箸擲月中。

不久，一位客人說承蒙月光照耀，怎能這樣安靜喝酒，何不叫嫦娥來；於是把筷子丟進月中。

12見一美人，自光中出，初不盈尺，至地遂與人等。纖腰秀項，翩翩作霓裳舞。

只見一位美人從月光中走出，起初不到一尺高，落地後便和常人一樣；纖腰秀頸，輕盈跳起霓裳舞。

13已而歌曰：「仙仙乎，而還乎，而幽我於廣寒乎？」其聲清越，烈如簫管。

接著她唱道：「輕盈起舞啊，是回到人間了嗎？還是仍把我幽禁在廣寒宮呢？」歌聲清亮高亢，如同簫管。

14歌畢，盤旋而起，躍登几上，驚顧之間，已復為箸。三人大笑。

唱完後她盤旋飛起，跳上桌子，眾人驚看時，已變回筷子，三人大笑。

15又一客曰：「今宵最樂，然不勝酒力矣，其餞我於月宮可乎？」三人移席，漸入月中。

另一位客人說今晚極樂卻不勝酒力，問能否到月宮送行；三人便移席，漸漸進入月中。

16眾視三人坐月中飲，鬚眉畢見，如影之在鏡中。移時，月漸暗。

眾人看見三人坐在月中飲酒，鬍鬚眉毛都清楚可見，像鏡中影像；過了一會兒，月光漸暗。

17門人然燭來，則道士獨坐，而客杳矣。几上肴核尚存，壁上月，紙圓如鏡而已。

門徒點燭後，只見道士獨坐，客人已無影蹤；桌上菜餚果核仍在，牆上的月亮只是一張鏡子般的圓紙。

18道士問眾：「飲足乎？」曰：「足矣。」「足宜早寢，勿誤樵蘇。」眾諾而退。

道士問大家喝夠沒有，眾人說夠了；他便叫大家早睡，別耽誤明天砍柴割草，眾人答應後退下。

19王竊忻慕，歸念遂息。

王生暗自欣喜羨慕，回家的念頭便消失了。

20又一月，苦不可忍，而道士並不傳教一術，心不能持，辭曰：「弟子數百里受業仙師，縱不能得長生術，或小有傳習，亦可慰求教之心。今閱兩、三月，不過早樵而暮歸，弟子在家未諳此苦。」

又過一個月，他再也忍受不了，而且道士一項法術都沒教。王生告辭說，自己遠來求學，即使不能長生，學到小術也足以安慰；如今兩三個月只是早出砍柴晚歸，在家從未吃過這種苦。

21道士笑曰：「我固謂不能作苦，今果然。明早當遣汝行。」

道士笑說：「我本來就說你不能吃苦，如今果然如此，明早送你走。」

22王曰：「弟子操作多日，師略授小技，此來為不負也。」

王生說自己勞動多日，希望師父稍授小技，才不算白來。

23道士問何術之求，王曰：「每見師行處，牆壁所不能隔，但得此法足矣。」道士笑而允之。

道士問他想學什麼，王生說只求不受牆壁阻隔的法術，道士笑著答應。

24乃傳以訣，令自咒畢，呼曰：「入之！」王面牆不敢入。又曰：「試入之。」王果從容入，及牆而阻。

道士傳給他口訣，要他念完咒便叫他進牆；王生不敢，勉強走去仍被牆擋住。

25道士曰：「俛首驟入，勿逡巡。」王果去牆數步，奔而入；及牆，虛若無物。回視，果在牆外矣，大喜，入謝。

道士叫他低頭猛衝、不要遲疑。王生退後數步奔向牆，牆彷彿空無一物；回頭看時已在牆外，他大喜入內道謝。

26道士曰：「歸宜潔持，否則不驗。」遂資斧遣之歸。

道士告誡他回家後應潔身自持，否則法術不靈，並送給他旅費讓他回去。

27抵家，自詡遇仙，堅壁所不能阻。妻不信，王效其作為，去牆數尺，奔而入。

回家後，王生誇耀自己遇到仙人，再硬的牆也擋不住；妻子不信，他便照先前方法退後數尺衝向牆。

28頭觸硬壁，驀然而踣。妻扶視之，額上墳起如巨卵焉。

他的頭撞上硬牆，猛然跌倒；妻子扶起一看，額頭腫得像一顆大蛋。

29妻揶揄之，王慚忿，罵老道士之無良而已。

妻子嘲笑他，王生又羞又怒，只會責罵老道士不可靠。

30異史氏曰：聞此事，未有不大笑者，而不知世之為王生者，正復不少。

異史氏說：聽到這件事的人沒有不大笑的，卻不知道世上像王生這樣的人其實不少。

31今有傖父喜疢毒而畏藥石，遂有吮癰舐痔者，進宣威逞暴之術，以迎其旨。

如今有些粗鄙當權者喜愛有害的奉承、害怕有益的規勸，於是便有人以卑劣方式討好，獻上逞威施暴的方法迎合他。

32紿之曰：「執此術也以往，可以橫行而無礙。」初試，未嘗不小效，遂謂天下之大，舉可以如是行矣。

那些人欺騙他說，掌握此術便能橫行無阻；初試往往略有效果，他便以為天下之大都能如此行事。

33勢不至觸硬壁而顛蹶不止也。

這種情勢若不到撞上硬牆、跌得頭破血流，是不會停止的。